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嵯峨野空无一人,京都绿到天际

时间:2017-10-10   栏目:时尚资讯   来源:网络

  從细微处发现生活的美学、人文与文化,寻找视觉的惊奇与心灵的触动。 
  仲夏,去了趟嵯峨野。在京都,岚山是少数几个我不太喜欢的地方,因从前是日本各路文豪都要来此一游的景点,如今成为游客过分踏足的区域,尤在渡月桥一带,熙熙攘攘的人群来自五湖四海,更不用说人力车跑来跑去的竹林小径了。但在梅雨时节,一定不能错过嵯峨野——此地邻接岚山北侧,是京都市内的真正山中景致,往深处去游客渐少,更加悠闲自在。 
  每年5月黄金周后到暑假开始前,是京都稍显冷清的一段日子,对淅沥梅雨头痛的游人不在少数,因此他们并不能察觉:古都如何在一夜连绵后,长出零星若叶和繁茂树荫,铺天盖地绿了起来。 
  我执意将这幅景象称之为:京都绿。京都是红叶胜地,深秋层林尽染的地方,在夏季首先要绿潮滚滚,比别处更加浓烈嚣张。我也执意地认定:倘要名词解释“京都绿”,最能体现它的地方只有嵯峨野。 
  嵯峨野有名叫“常寂光寺”的古寺,寺内枫树成林,秋季不乏慕名造访者。夏季游人断断续续,喧闹一阵寂静一阵,始终有个老头站在参道尽头,举着专业照相机拍着眼下的一切。石叠参道两侧这些高大的枫树,在5月中旬便会抢先冒出新绿,在仁王门前站定,能看见枝叶覆盖在茅草屋顶上,清风徐来,世界微微颤动。唯一的坏处是,蚊虫在这幽寂绿意中也变得狂妄,成群结对围攻过来,你要抬头听风看树,它们便直直朝你眼底撞去,大概也是自然天性。 
  “要往更高处去哦,”路过那拍照的老头身旁,他突然对我说,“山顶杜鹃正在怒放。” 
  常寂光寺高处有山庄“时雨亭”,也像是为夏天而生的名字。这时节庭院里绽放着紫色的山杜鹃,在日语里写作“黐躑躅”,原是京都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花,却不知为何在这突然变异,花瓣愈发狭窄细碎,零星遍布山坡,又得一不明所以的新名——“花车”。在常寂光寺的山顶驻足听风,可以在风中眺望远山,能看见比叡山和大文字山的纤细棱线,亦能看到祇园和东山的微微轮廓,天气晴好。 
  在有关嵯峨野的历史考据中,此地总是平安时代的贵族和文人逃离尘间、隐居和避世的栖身之地。在荒芜的田园风景中,又藏有一间小小的草庵,入口隐秘,貌不惊人,属于游人三过门前而不入之地。名字却风雅,取作“落柿舍”,据说曾是俳句大师松尾芭蕉的爱徒向井去来隐居之所,是可以写进日本文学史的存在。 
  落柿舍的故事真假难辨,也像俳句一样充满玄机:向井去来隐居期间,这闲寂草庵庭院内栽满了柿子树,某年深秋,四十株柿子树枝头齐齐挂满了金黄色果实,一位来自都城的商人表示想要买下它们,谈妥价格,提前支付了定金,然而就在那个晚上,狂风大作,满园柿子悉数掉落地面,一个不留于枝头。次日,前来取柿的商人看见这幅景象,难免大惊失色:“作为一个走遍天下的商人,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柿子树,但是果实如这般自杀式掉落的景象却还是头一回遇到,虽然十分抱歉,但你能把钱退给我吗?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。” 
  “落柿舍”由此得名,几经拆建,风格愈发简朴,趋于去来的内心世界。松尾芭蕉倒是十分喜欢这里,前后专程来小住过三次。最后一次正巧也是在5月,留下了“5月雨や色帋 へぎたる 壁の跡”的俳句,大意是说:从前豪华的落柿舍,如今也破落衰败了,墙壁上残留着色纸掉落的痕迹,屋外的5月雨倒是温柔地下个不停啊。 
  不得不归功于芭蕉加持,如今落柿舍小小的院落里,每天都坐着写俳句的人们,寺里专门设置了收集俳句的小信箱,供人写完后投稿,每年都会评选最佳作品。坐在藤萝架下望着写俳句的人们时,才意识到藤花已掉落多日,只剩绿色的藤萝天井,才知道要写进俳句里的是当下自然万物,人们之所以要来此处创作俳句,定也是因为能够捕捉风物——例如院内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是“落柿舍庭院俳句之花”的图片,以春夏秋冬为主题划分,分别是不同季节在这院落里能找到的俳句风物,到夏季这一栏,大约有菖蒲、百日红、都忘、紫阳花、伪宝珠、姬沙罗、黑花瓶梅和藤空木;柿子则是秋天的风物,听人说,到了深秋,草庵门口甚至有人摆摊卖新鲜柿子呢。 
  如果夏天刚巧有雨,或许可以去不远处的祇王寺,因为是京都知名的“苔寺”之一,雨水润湿满庭苔藓,是绿色的另一种饱满。只是,因为它是在《平家物语》中登场的悲恋的名寺,常常人满为患,令人望而止步。 
  如果夏天艳阳高照,最好像我这样毫无目的乱走,去一间不知名的小店吃一锅汤豆腐,然后继续走过菜地和民家,路过欧巴桑聚在一起收拾的菜地,孩子们举着扫网捕捉蜻蜓,都要高兴地打个招呼:“你好呀!”最后你也许也会看见那个写着“直指庵”的路牌,也许也会因为太喜欢这名字,便一路追踪而去,在蜿蜒小路尽头的竹林里,终于有一座寺院。 
  于是,你在临近关门前的半小时里,独自拥有了一人包场的寺院。坐在本堂里,正对一片漫无天际的绿意,杜鹃鸟盘旋啼叫,落日的余光洒进树叶间隙,在地面上悠悠摇动。 
  在这座隐寺的桌上,摆放着名叫“想い出草”的日记本,上面记录着来访者的心情,那些让他们感觉痛苦和艰难的事情,那些人生中对谁也无法启齿的秘密,也许关于升学和就职,关于家族和朋友;也许关于无法传达的恋情,关于不伦又无法自拔的忏悔;也许关于婆媳关系的困扰,关于健康状况的忧虑;也许关于老后生活的不安,关于看护亲人的辛劳……后来才知道,因为这一册“想い出草”,直指庵也成了名寺——据说是始于1965年的做法,如今寺内已经集满了5000册以上的心情日记,多少人曾坐在这里静静哭泣,与不知何时将会到来的陌生人分享人生,然后各自静静回归,谁也不再邂逅谁。 
  那个下午从直指庵离开时,距离关门时间已经过去了10分钟,寺院的小和尚站在门口等我,并未抱怨半句。我匆匆踏出,听见身后重重一声,转头已是大门紧闭。就在10分钟前,我站在本堂前认真地读着用毛笔写下的一段话:“朋友哟,不要随意对这世界叹息,也不要随意对这世界感到虚无,众人生下来,众人活下去,各自在各自的道路上各有悲伤,各自在各自道路上各有艰辛。朋友哟,但是,众人迄今为止的道路,众人从今往后的道路,内心时常感觉疲倦的,并非只有你一人啊。” 
  在直指庵的日记本上写下心情的人,就算无法以此寻求人生的解答,也一定会传达给另外的某个谁吧。而在每年春天和秋季的限定时间里,寺庙又会将这5000册全部公开,一定又有人会再度来访,寻访自己某时的绝望心情,已经可以一笑而过了吧。 
  你看今天,嵯峨野空无一人,京都绿到天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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